《On Tape》-向日葵


葵獨自走在大街上,與來往的車輛和人群擦身而過。
厭惡吵鬧的噪音刺痛她的耳膜,就像聽覺被城市的喧囂強暴一般。於是葵加快腳步彎入偏僻的巷弄裡,回到新搬入的住處。


屋內很凌亂,卻沒有幾樣家具。角落堆滿了空紙箱,零星的物品和書本躺在地上顯得可憐。
這是一棟稍嫌老舊的公寓,但她仍喜歡這裡的靜謐。

葵為自己弄了碗泡麵,坐在臨時買的小沙發上與牆壁互瞪。
透過裊裊升起的水蒸氣,她瞄見一隻蜘蛛爬入已拆封的紙箱內。葵放下手中的碗筷,迅速地抓起腳上的拖鞋一把揮去。

紙箱因力道翻倒了,一個黑色盒子滾落在旁,陪著蜘蛛扁平扭曲的屍體。
她打開有些磨損的鐵盒子,裡面是一台舊式錄音機和一卷卷的錄音帶。

「亞當……」一個模糊的身影在腦中閃過,葵輕喃著抽出一卷錄音帶,放入錄音機後按下撥放。

『嘿,有誰在聽嗎?』低沉嘶啞的嗓音從喇叭內傳出,生鏽般的磨擦著空氣。
『今天又是個雨天,我仍躺在床上,什麼都無法完成。』
『……妮雅又嘲笑我了。』停了一會,男人仿佛聆聽著誰在說話,但只有些許模糊的雨聲『她說我淒慘狼狽的像個流浪漢。』
『葵,會是妳在聽吧?也只有妳會聽我說話了。啊,對啦,還有妳,妮雅。』
『葵,我不想要接受電擊治療,更不想動那個腦部手術。』男人輕聲說道『但我也無法再這樣過下去了。』
『……嗯,妮雅,妳說的沒錯。』
接著是一陣刺耳的雜音和沉默,或許是錄音機被移動聲響。沒多久男人再次開口。
『葵,我決定要逃走,逃離這個世界。』

***

相識的那年,他們都還只是孩子,對許多事仍徬徨懵懂。

與亞當初次見面是在醫院,葵背著書包來到阿姨工作的醫院,等她下班一起回家。

和阿姨打過招呼後,她無聊的在醫院裡閒晃。
每個人都在忙碌,急躁的腳步聲似乎在喘著粗氣。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沒人注意到偏遠的角落有個琴房,也沒人稍做停留,聆聽那男孩彈奏的旋律。

葵朝聖般地屏氣凝神,男孩專注地神情與輕柔的旋律都讓她深深著迷。她佇足在門邊不敢動作,仿佛只要一出聲,這美好的畫面就會被破壞並消失。

「進來吧?」他突然開口問道,一個滑指讓成串的音符從指間傾洩而出。
聽到對方的邀約,葵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有些羞怯地踏入琴房。
男孩笑了笑,沒有停止彈奏。

他以一個和旋結束曲子,等待最後一個高音沉澱後才轉過頭。
「妳好,我叫亞當。妳呢?」
「啊,你好!我是葵。」她侷促地點點頭打了招呼,隱約感覺到發燙的雙頰「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亞當微笑著點點頭「妳看起來不像這裡的病人。」
「我是來找我阿姨的,她是這裡的外科醫生。你也是來拜訪的嗎?」
「不,我住這裡。」亞當移開視線,看向鋼琴後的一處。就在葵以為他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時,他又開口了「我是這裡的病人,病房在走廊底端。」
「對不起,我……」
「沒關係,我不介意。」那是刻意輕快的語調,就連聳肩的幅度都像是在證明自己的不在乎「妳聽過Schizophrenia嗎?」
「什麼?」
「Schizophrenia,精神分裂症,症狀包含幻覺、異常妄想、雜亂的語言和思考。」他宛如訴說著一個誰的故事,那樣的抑揚頓挫「我有幻視,我看得見妮雅。」
「呃……誰?」
「妮雅,她就站在鋼琴後面。」
葵探頭望著他所指的方向,接著又重新環顧了整個房間,只有她與亞當。
「我沒看到任何……」
「我知道,只有我看得到。」亞當垂下眼,凝視著琴鍵的雙眼失去焦距「這就是為什麼我家人把我送過來。」
「我很抱歉……」
「不需要感到抱歉,我已經擁有夠多的憐憫了。」亞當溫和的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葵卻覺得他的表情好哀傷。

手機鈴聲很適時的響起,葵手忙腳亂地接起,是阿姨,她問著妳在哪裡。

「我得回去了。」
「嗯,很高興跟妳聊天。」亞當又開始彈起鋼琴,低頭時側臉被髮絲覆蓋,。

而在葵關上門踏步離去時,仍看得見亞當哼著歌的側影。

***

於是葵經常去醫院找亞當,她喜歡坐在鋼琴旁聽他的旋律。大部分的時間不說話也沒關係,過多的語言也無意義。


他的湛藍雙眼裡時常閃爍著空白以及葵無法明白的情緒,對著牆壁、琴譜、或是無人的角落哼唱著不成調的曲。一段時間後,他便會在五線譜上以近似瘋狂的速度畫下音符,就連葵離開也不會發覺。
他有自言自語的習慣,總和誰談論著樂理與莫札特。〈「妮雅,這首C小調鋼琴曲不錯吧?」〉
他還會有莫名的動作或表情,自故自的吼叫或瘋狂大笑。〈「Let me out!You mother fuckers!」〉


「妳會怕嗎?我是個瘋子啊。」

葵總是搖搖頭,看進他的眼睛卻找不到什麼,然後兩人間的距離又會再次陷入靜默。

***

除此之外,亞當還有個錄音的習慣。他身上會帶著一台小型錄音機,隨時按下record,就像個日記,記錄著時間與聲音。

『除了那些繁複又沒屁用的測驗和治療,其實這裡還是不錯的。』

有次亞當被帶去給醫生鑑定,葵按下了撥放鍵,錄音機裡的他這樣說道。

『我們家族怎麼能有神經病,太恥辱了。他們是這樣說的。』
亞當格格地笑了起來,接著變成不可抑制的狂笑,伴隨敲打地板的巨響,仿佛要將全世界的快樂嘔出來。

待他上氣不接下氣的笑後是一片唐突的寂靜,唯獨聽得見他輕淺的呼吸。
然後他用嘶啞的嗓音唱起歌來,是The Eagles在1973錄製的Desperado。
亞當低緩地唱著,一字一句,唱著他的痛、他的怯懦、他的悲傷、他的夢想他的冀望他的一切。

Desperado, why don’t you come to your senses?
你這個浪子,為什麼要一直欺騙自己呢?
You been out ridin’ fences for so long now
你一個人在外漂泊很久了
Oh, you’re a hard one
你是個固執的人
I know that you got your reasons
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
These things that are pleasin’ you can hurt you somehow
那些令你欣喜的事情,總有一天會傷害你
Don’ you draw the queen of diamonds, boy
你的生活只有物資,總引來虛榮的女人
She’ll beat you if she’s able
這種女人會毀了你
You know the queen of hearts is always your best bet
你知道,你需要的是真正愛你的女人
Now it seems to me, some fine things have been laid upon your table
看起來,世上很多美好的事物都已經在你面前
But you only want the ones that you can’t get
但你卻一直在追求那些得不到的東西
Desperado, oh, you ain’t gettin’ no younger
你這頑固的傢伙,你已不再年輕
Your pain and your hunger, they’re drivin’ you home
你全身是傷,又餓又累,你想要回家
And freedom, oh freedom, well that’s just some people talkin’
你在追求自由,傳說中的自由
Your prison is walking through this world all alone
然而,你一生的枷鎖就是孤單
Don’t your feet get cold in the winter time?
冬天一個人在被窩裡,你一雙腳是不是整夜冰冷呢?
The sky won’t snow and the sun won’t shine
你的人生沒有白雪,也沒有陽光
It’s hard to tell the night time from the day
你的白天與黑夜差不多
You’re loosin’ all your highs and lows
快樂或痛苦對你來說都已不重要
Ain’t it funny how the feeling goes away?
因為你麻木了,真可笑不是嗎?
Desperado, why don’t you come to your senses?
為什麼不面對自己呢?
Come down from your fences, open the gate
不要再坐在柵欄上了,打開門吧
It may be rainin’, but there’s a rainbow above you
也許會下雨,但彩虹也會出現
You better let somebody love you, before it’s too late
你最好早點接受別人的愛吧

***

他們都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平淡無趣但也安然無虞。
直到有一天葵到醫院找他,卻只找到空蕩的琴房,亞當已不知去向。

「噢,霍克先生已經不在本院接受治療了。」護士這樣告訴她,態度有些漫不經心。
而在葵的追問與死纏爛打下,她從護士那兒拿到了亞當的住址。


隔天葵來到亞當的家,卻發現自己竟站在一棟豪宅前面。
她有些不確定的按下門鈴,過了好一會,門打開了,是亞當。

「葵?妳怎麼會在這裡?!」他疲倦的臉龐看不出絲毫欣喜。
「我在醫院找不到你……」
「……算了,先進來吧。」

葵尾隨亞當走入室內,詫異的發現看似毫華的房屋裡面竟然空無一物,只有一台鋼琴在角落。

「正如妳看到的,我家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所有了。」亞當嘲諷地笑了,手臂誇張的揮舞著「我的白癡父母拿將財產胡亂投資揮霍,還借高利貸,把我們搞成現在這樣。」
「所以你才沒辦法繼續在醫院接受治療嗎?」
「嗯。」他點頭應道「不過沒關係,反正在醫院裡像是被關在監獄裡,一點自由也沒有。」

亞當側著蒼白如雕像似的臉看出窗外,空洞的雙眼看不出情緒。

葵開合著嘴想說些什麼,這時才發現面對亞當,她向來無言以對。

***

幾天後,亞當告訴葵他在一家夜店演奏鋼琴,有時候打雜,以最低薪資還債。
至於他父母,「兩個一蹶不振的廢物」,亞當這樣形容。

葵總說一切都會好轉的,畢竟亞當已經這麼努力了,但她卻無法忽略那些越發續亂的語言和行為。

他自言自語的頻率變高了,反覆地以支離破碎的字句和妮雅對話,然後突然的發笑或哭泣。
有時他會求助似的抓著葵的手,他的不安刻劃在她的皮膚裡,掌心爬滿冷汗,刺痛兩人的觸覺。沒事的、沒事的,葵這樣對他說,然後他會緩緩的重述。
有時也會擁抱。亞當會小心翼翼的摟住葵的腰背,將頭埋在她的肩頸不發一語,像是確認彼此的溫度一般謹慎。

但葵覺得無論身體靠得再近,總有什麼隔閡於彼此之間。

***

時序步入晚冬,初中放學的時間,夜幕低垂寂寥,些許夕陽於天際逗留徘徊,將天空染上漸層的紫紅。

葵與同學們道別後沒多久便接到阿姨的電話,焦急的要她盡快到醫院。

待她到達醫院後,阿姨沒有多餘的解釋就帶她進入一間病房,床上躺著面如死灰的亞當。

「他睡著了,我們給他打了鎮定劑。」
「發生了什麼事?他發病了嗎?」葵急切的問。
「亞當的父母…自殺了。他稍早回家時發現的……報警時他聽起來很冷靜,但沒多久就……」阿姨輕聲說道「好像是討債的上門,結果他父母就想不開……」

葵愣愣地凝視病床上的亞當,不禁猜想著當他見到父母的屍體,是憤怒多一些,還是悲傷。


亞當在第二天早晨就離開醫院了,只因付不起昂貴的醫療費用。

原本居住的豪宅被抵押了,連那台僅剩的鋼琴也是。他搬入陰暗狹小的公寓,說自己更適合這裡。
葵聽不出那是自嘲抑是他真的這樣認為。

***

他仍會作曲。在十幾個小時的工作之後,幾乎整夜不睡的在五線譜上書寫。他的眼窩逐漸凹陷,湛藍色眼睛底下出現陰影,臉上是病態的白。
過一段時間後,他就會陷入極端的憂鬱。除了工作以外,大部分的時間都躺在床上發呆,毫無動力。
然後再過個幾天,他又會進入另一陣亢奮狂躁的狀態。

他們都知道有什麼在亞當體內蠢蠢欲動,等待傾巢而出的時機。

***

他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即使不曾在葵面前失控過,彼此仍清楚明白。
聽說他在夜店打傷了客人,聽說他發出無意義的吼叫,聽說他吞下的藥丸一次比一次多。
聽說他臂腕上多了許多自殘的痕跡,以長袖遮蓋著。

***

《躁鬱症》
躁鬱症,又稱躁狂憂鬱症〈Bipolar disorder〉,是一種可能引起患者情緒、精力及功能不穩定的大腦失調症。 躁鬱症症狀不同於正常的情緒波動,可能導致關係破裂,工作或學習狀態不佳,甚至自殺。
躁鬱症可引起劇烈的情緒波動──從極其興奮和(或)急躁到悲傷絕望,然後再度反覆,中間則保持正常的情緒。情緒上的變化會導致精力與行為方面的劇烈變化。興奮期與低潮期分別稱為躁狂期和憂鬱期。
摘自:Office of Mental Health中文官方網站〈http://omh.ny.gov/omhweb/chinese/booklets/Bipolar.html〉


葵用力的闔上筆記型電腦,絞痛的腹部產生想吐的反應。

「妳在看什麼?」
「沒什麼。」

她幾乎就要哭了出來。

***

「亞當,我喜歡你。」

終於有一天,葵鼓起勇氣說了出口,顫抖的尾音就像哭泣。亞當坐在窗邊看著汙濁的夜空,聽說明天會下雨。

「我也喜歡妳。」他說道,停頓了一會才轉過身,微笑讓那雙藍眼彎成半月型「妳讓我感覺就像有了個妹妹,有個關心我的家人……」
「不是這樣的!」葵猛然站了起來,隱忍憤怒的口氣讓兩人都訝異「亞當,我喜歡你,我愛你!不是家人的愛!遠比你愛我還要多!你知不知道我是用怎樣的心情看著你傷害自己?我想幫助你啊!Fuck!你以為遮住我就不知道你手上的那些繃帶和疤痕嗎?」

扯開亞當的袖口,她不意外的看見數條暗紅色的血口,有些似乎還冒著血珠。
他不發一語的俯首凝視著她,眼神有著歉意,有著她無法理解的滿足。

「……葵,妳講髒話了耶。」亞當輕輕的笑道。

她鬆開他的袖口,虛脫無力的倒退一步,眼中的淚模糊了亞當的輪廓。

「吻我……」她吃力的不讓聲音震顫,語氣卻像乞求「亞當,吻我,即使你只把我當妹妹,求求你……」

亞當走向葵,抱住她的力道輕緩溫柔,仿佛捧著一個易碎品。他彎下身,慎重的在她額頭印上一吻。

「葵,唯有妳能讓我維持理智,只有妳是我重要的存在。」他依附在她耳邊說道,帶點鼻音「但在我身旁只會被割傷、被弄髒的。」

「所以,葵,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

在那之後,每次葵去找亞當時他總不在家。去他工作的夜店,卻因未成年而被禁止進入。
就像是要印證他所說的,不要再見面。


就這樣被刻意避開了好幾天,葵趁亞當還在工作再次來到他的住處,只不過這次她有備而來。

她花了大約十分鐘的時間,用一根迴紋針把鎖敲開。
一拉開大門就是撲鼻而來的菸味,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凌亂不堪的客廳。瓷磚地上滿是捻熄的菸蒂和撕碎的琴譜。幾個藥罐子躺在沙發,似乎是空的。

幾卷錄音帶散落在桌上,葵拿起寫有昨日日期的的那卷放入錄音機,按下撥放。

『今天第二為客人很溫柔……』
『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甚至連外表也是。只記得親吻時聞得到淡淡的古龍水。』
『他說他會再來。』
『妮雅每次都站在床邊看著我。看我呻吟,看我張開腿迎合不同的男人,看我在陌生人面前高潮射精。』
『她總是帶著鄙夷的眼神注視我,卻又淚流滿面。』
『我不懂。不會痛苦什麼的,只是會有點疑惑。』
『她不需要難過。』

接著是錄音機被關掉的聲音,幾秒後,又是另一段錄音。

『我想念她了,妮雅。我想念葵。』

葵的眼眶熱了起來,隱隱刺痛著。她雙手摀住嘴,全身顫抖不停。

『每次感覺快不行了,好想就這樣消失時,只有她會在我身邊,讓我感覺好像還可以繼續撐一會。』
『或許還可以,或許或許……』

他沒有把話說完,葵知道亞當又身陷一段空白,甚至可以在腦中勾勒出他麻木的表情。

她早已哭的看不清楚開關,胡亂用手指摸索著按鍵,也不管是不是真的關了,就這樣蹲坐在地上,雙手掩著臉不住的嗚咽。

葵終於明白這陣子亞當早出晚歸的理由,向他告白時他所說的話,他的情緒失控,一切都有了解釋。
為了盡快還清債務,他不得向現實低頭,捨去自尊與驕傲,去做了誰都會唾棄嘲笑的工作。

所以亞當才會要她離開。


她覺得自己真的是個笨蛋。自以為是的待在他身邊,自以為是的認為自己了解他,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太過天真,什麼都不知道。

「對不起……亞當,對不起……」葵咬著牙,肩膀陣陣抽動。


錄音機還發出嘶嘶的撥放聲,門口卻突然傳來撞擊的聲音。這時葵才想起門竟然忘了鎖,好幾個粗壯的男人闖了進來,跑入浴室、臥房,似乎是在找什麼的樣子。

「幹,沒有回來!那賤貨逃到哪去了?」為首的男人惡狠狠的罵道。

她的眼裡都是淚光,有些看不清楚。葵臉色蒼白的往後縮在角落,有個男人注意到她。
「嘿,有個小的在這裡!」

葵還來不及跑,就被兩個湧上來的男的壓制在沙發上。她心裡慌亂又徬徨,疲累至極的腦袋無法思考。

「妳的小男友很夠膽嘛!竟然敢打傷客人,還逃跑!」
「什…麼?」
「是啊,妳男人不願意一次被兩三個上,竟然發起瘋弄傷客人。」為首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嘲諷的話語夾雜些許淫穢意味「都那麼下賤了,還裝清高。我都替他丟臉!」
「不准你們這樣說……」葵終於找回她的聲音,扭動身軀試圖反抗。
「哦?不准我們這樣說?」幾個人輕而易舉的把她的手反剪到背後,抓著她的男人拉起她的黑髮,露出哭紅的雙眼「但事實就是這樣啊,他很受歡迎啊,畢竟長的好看嘛,又一副病弱的模樣,上起來應該很爽吧?」
「要不是我逼他去接客,錢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完呢。」為首的男人點燃香菸,哼了一聲「沒想到他那麼好用,一開始就該這麼做了。」

他的話音一落,立刻引來一陣訕笑。

「聽說你男友來者不拒啊,只要錢給的夠多,誰都能幹他。你說夠不夠下賤?」

房裡又響起笑聲,尖銳地刺著葵的耳膜。她想反駁,想對他們大吼,乾啞的喉嚨除了抽噎發不出任何聲音。

「既然找不到那個賤貨,把他的小女友帶走吧!」為首的男人下了指令「你們無聊還可以玩一下。」

葵聽見這句話,像是忽然驚醒的回過神,奮力的用手肘擊向壓著她的男人,掙脫了束縛,接著撿起地上書包,使勁的朝撲來的男人們揮去。

「幹!抓住那婊子!」

葵躲開一擁而上的男人朝門口奔去。
倏然,一隻手抓住她的腳將她絆倒。葵狼狽地跌至地上,但又馬上抬起另一隻腳踹向那人的鼻梁。

「媽的!幹!」男人吃痛的罵道。
葵趁機跳了起來,飛快地奪門而出,隱約能聽見身後傳來叫喊。

溢滿淚水的眼睛讓她幾乎看不清路。她慌張的用袖口抹了抹眼睛,頭也不回的往前衝。

她想起自己曾要打工幫忙亞當還錢,卻被制止,只因他的驕傲不容許接受接濟。
她想起亞當的所彈的旋律、他憔悴的側臉、他暗啞的嗓音,全都鮮明的記得。

葵不斷的跑著,是朝何處去她不知道。直到確定那些男人沒有追來,才跌坐在地上喘著氣。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了,她不曾如此害怕絕望過。
不少經過的她的路人投以異樣的眼光,但葵已無法去顧及自己是否正坐在街道中央,或自己看起來有多狼狽。


過了好一會,她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搖搖晃晃的站起來。
這是哪裡?我又該去哪裡?葵茫然的環顧四周,不知道方向。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葵,妳在哪裡?妳知不知道我急的要死!」一接起電話,就是阿姨的怒吼。
「對…對不起……」
「妳在哭?」她放緩了聲音問。
「沒有,是…有點流鼻涕……」
「嗯…妳快點來找我,我還在醫院。亞當他……」阿姨說完,停頓了好一會,欲言又止的口吻讓葵莫名的緊張。
「亞當怎麼了?!」
「妳先過來,別擔心,他沒事。」電話被掛斷了,葵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緊接著她跑向附近的公車站,揣測不安地前往醫院。

一見到阿姨,葵就被領到一間病房門口,透過窗戶就能看見坐在病床上的亞當,旁邊還有醫生與警察。

「有個人在某棟樓的頂樓發現他準備要自殺,還好及時把他攔下……」
「什麼?!」葵錯愕的抬起頭,聲音激動地高了八度。
「他已經沒事了,現在有諮詢師在跟他談話。」阿姨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事……」葵笑了,嘴角抽搐著「他也是跟我說他沒事啊!但他看起來像沒事嗎?」
「葵?」
「阿姨,他手上都是自殘的痕跡!他臉色蒼白的跟紙一樣,不知道多少天沒好好吃飯了!他剛才差點自殺!這樣哪裡沒事?」葵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眼淚又再次的流了下來「亞當吃的抗憂鬱劑只讓他更糟而已!而他已經沒有錢做任何治療了!」

阿姨不忍地看著她,隨後心疼的將她擁入懷中,任由眼淚沾濕衣領。

***

這回亞當比上次多待了一天,為了安全因素而做了一項又一項的測驗。不過,最後還是因為費用而被迫出院。

葵陪著亞當回到住處,大門沒有鎖,室內還維持著那天被闖入時的情景。
他們默默的收拾著,將損毀的物品堆在角落,彼此都在等待誰先開口。


「他們說,我可能需要電擊治療,更嚴重的話或許要動腦部手術。」亞當突如其來的打破沉默,靠著牆壁點燃一支香菸。

葵抬起頭,一臉驚愕的望著他。

「不用擔心,反正我沒錢做這些治療。」亞當緩緩的吐出一口煙,眼睛往沙發的方向看去,聽誰說話似的點點頭,輕聲應了幾句。

「葵,債務我會盡快還清的。」他捻熄香菸,緩步走向葵,握起她的手「我已經給妳造成太多的困擾了,如果順利的話,再過一陣子錢就會還清。到時……」
「到時這個噩夢就會結束!」葵接了下去「亞當,到時你可以尋找你應得的幸福。」

他的眼睛先是有了些許亮光,然後美麗的藍眸連眼角都沾滿笑意,悶悶地笑了幾聲後,他索性毫無顧忌的大笑出來,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已經有多久沒看他笑了呢?

「嗯,我應得的幸福。沒錯!」他笑的好快樂,仿佛傳說的幸福觸手可及。


「我應得的幸福……」

***

那個周末葵帶了些食物和日用品去找亞當。來到他的公寓,正要抬起手敲門時才發現大門沒有關,從門縫可以看得見燈光微暗。

「亞當?」她輕輕地推開門,有個身影躺在地上「亞當?」
「不要過來!」一聲喝令讓葵僵直在門口。定神一看,地上衣衫襤褸的是亞當,肩上披有碎裂的衣服,面朝下的趴著,用手臂與頭髮遮蓋住臉「不要看我!」
「亞當,你怎麼了?」她焦急的問,卻仍站在原地不敢移動。
「把頭轉開,不要看我……求求妳,不要看我……」
「好,我不會看。」葵轉過身,背對著屋內「亞當,我不看,但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身後傳來他踉蹌起身以及衣物磨擦的聲響,她聽見亞當發出低低的呻吟,像是疼痛,又像是哼笑。

「剛才那些討債的又來了……」他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空洞低沉「他們不滿我上次逃跑,於是輪流…侵犯我……」
「亞…亞當?!我們需要報警……」
「不可以!!」他打斷了葵「不可以報警!」
「可是……」
「葵,只要警察知道,我就完了。妳明白嗎?我會沒辦法賺錢。」亞當說道,隨後又想起什麼似的笑了「啊,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我已經把欠他們的錢還清了……」
「真…真的嗎?那太好了!亞當,你可以……」
「對,還清了,但他們不會放我走。」他再次中斷她的話「不過,我還是要尋找解脫,妳說我應得的幸福。」

他的語氣讓葵感到非常不安,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接著一陣巨響,是玻璃被擊碎的聲音。葵嚇得迅速轉身,亞當正站在窗邊,舉著血淋淋的拳頭對著她笑。

「葵,妳說,像我這種人被困在這個狹小擁擠的世界裡,該如何自在的呼吸?」
「亞當,不要……」她哆嗦著,亞當的笑容越是溫柔燦爛,她就越害怕。
「別阻止我,葵。我是不想在妳面前離開的,傷害妳不是我的本意。但是,能在最後再看著妳,和妳說話,我也算很幸福了。」他拾起一塊玻璃,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葵「再見,如果真的有來世,希望能再相遇。」

在葵的哭喊下,亞當用銳利的玻璃殘片劃開胸膛,接著如斷線的木偶滑落至磁磚地上。

她衝上前抱起亞當,一隻手顫抖著摸索手機想要求救,卻被亞當伸出的手握住。她瞬時明白此刻正是他一直以來所祈求的,而他們兩人的手理應緊緊相扣。

亞當漸漸閉上眼,葵忽然間平靜下來。她不在乎衣服上染了腥紅的血,只知道現要緊緊的抱住亞當,送他離開。

她俯下身,將唇貼在他的耳畔。

「I’ll hold you til the hurt is gone。〈我會抱著你,直到痛苦消失〉」

***

葬禮那天的傍晚有些悶熱,艷陽高掛於晴空,還有些許微風,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美好。

葵換上從未穿過的哥德龐克服飾,試圖用衣著來掩藏內心,只因不想被看透此刻的脆弱不堪,臉上的煙熏妝和一襲黑色洋裝讓阿姨很吃驚。
「葵……?!妳怎麼……」
「只是改變形象而已。」她淡淡的回答,手中捧有潔白的百合花束。


亞當躺在劣質棺材裡,一身黑西裝,修長的指交扣於胸前,仿佛優雅安詳。每個人都不說話,聽著牧師以平板的語調唸著聖經,不時的低頭輕按眼角。

葵靜靜的看著,眼前的景象逐漸退成老舊照片的黃褐色,似乎還有點點斑痕,啜泣和交談全都沒有味道。

原來在這種時候心情也是可以平靜無波的嗎?她凝視著亞當。

「真想知道他的眼睛是不是仍那樣的藍。」那是曾經無比嚮往自由的顏色啊。
「葵……」阿姨在她身後,聲音聽得出緊張,一隻手抓著她。是怕她做什麼傻事嗎?
「沒什麼。」她放下花束,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她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

天黑了,葬禮也結束了。
人群逐一散去,如釋重負般的嘆息。


一位身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找到遠處樹下的葵,她認得那是在亞當死後,帶她去做筆錄的警察。

「這是霍克先生生前的物品。」他遞給葵一個黑色鐵盒「裡面有他想給妳的東西,所以我想,這交給妳應該是最適當的。」
「謝謝。」葵接過有些沉的盒子,點頭道謝。

他們都不再說話,看著天際的夕陽隱沒於地平線。

天變冷了,街燈開始閃爍。男人提醒葵早點回去。但她不想走啊,天知道她一點也不想留下亞當一個人,獨自在墓園會很孤單很寂寞的。


「回家吧。」
「嗯。」

***

鐵盒裡是一卷卷錄音帶,依照日齊排列整齊。一定是那位警察整理的,葵想,亞當不會有這個心思的。

葵注意到擺在最上層的那一卷沒有日期,仔細一看,上面只寫了『給葵』。

當她把那卷錄音帶放入錄音機時,手竟然有些顫抖,甚至能清楚聽見心臟狂跳的聲音。

先是些許嘶嘶的雜音,隨後是一陣咳嗽和錄音機移動碰撞的聲響。待一切都恢復平靜後,亞當清了清喉嚨。

『葵,這段錄音是留給妳的。我想妳應該也會是第一個聽到的吧?』
『葵,我想讓妳知道,我愛妳。雖然不是妳希望的,情人之間的愛情,但我真的愛妳。』

亞當輕輕的笑了一聲,語調極為柔和,彷彿談論的是世間上最美好的事物。

『那天當妳告訴我妳愛我時,我很驚訝也很感動。像我這樣骯髒又瘋狂的神經病,竟然可以得到別人的愛耶!那就像被救贖一樣令人想哭。』
『但因為太在乎妳,所以才必須將妳推開。』

他嘆了一口氣,停頓了半晌才又開口。這回口吻變得沉重陰鬱。

『我是一個無藥可救的瘋子,無論是抗憂鬱劑、電擊治療、或是腦部手術,我注定不會不會是個正常人。』
『所以我決定結束自己。』

『等等,先別開口罵,雖然妳罵Fuck的時候很可愛,不過先聽我說。』
『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一天妳醒來,妳發現自己好累好累,再也走不下去了。妳憎恨自己為什麼要夢醒,就這樣死去多好啊!』

『如果我死了,不會留下太多,也不會有什麼遺憾。頂多……捨不得妳。』
『而當那天來臨,不用太悲傷,偶爾想起我,彈彈我寫的曲子,這樣就很快樂了。』

亞當吐出一口氣,葵甚至可以看見他閉上雙眼,一臉滿足的模樣。

『我啊,覺得人生已經夠了,從這個世界逃離是我最大的願望。』
『我猶豫過要不要為了妳多活幾年,至少等妳再大一些、再堅強一點。但後來才發現……我辦不到。這時我終於明白,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擋死亡,只因它是如此地自然,時候到了,就該走了。』

『葵,妳是我生命中擁有過最美好的事情。謝謝妳陪伴,謝謝妳的溫柔,謝謝妳給我的愛。能在人生最後遇見妳真是太好了。』

亞當用最溫婉輕柔的聲音結束錄音,葵覺得就像他彈奏曲子時遺留下的,低沉孤單的尾音。

聽著錄音機又陷入一段雜音,葵感覺心臟宛如被那銳利的音波戳刺般疼痛。

她一直都忍耐著、壓抑著,告訴自己在亞當死去的那天是她最後一天掉淚。但現在,葵將臉埋入膝蓋,像個受了傷的孩子嚎啕大哭。

而她希望,眼淚流乾之後,就不會再那麼痛了。

***

下雨了。
她總還是不太習慣台灣潮濕的氣候。

葵有些笨拙的抹了抹濕潤的雙眼,將錄音帶放回盒子。


亞當死後,世界並沒有什麼改變。
太陽照常從東邊升起,學校供應的午餐一樣難吃,人們依舊過著忙錄的生活。
葵也是。

她上了高中、大學,之後因為一個契機,在畢業後回到台灣工作。
只有偶爾會想起亞當,在這樣孤獨一人的雨天裡,努力的在腦中尋找那已日益模糊的臉孔。〈而她不會承認,大部分的時間,即使在擁擠的人潮裡,她仍是孤單一人。〉


一個星期後,堆疊的紙箱都已拿去回收,家具也買齊了,公寓裡總算有點家的感覺。
而那隻乾扁的蜘蛛屍體被埋入垃圾桶的底層,沒多久就拿去焚化爐裡火葬了。


葵回到臥室,裡面仍然沒有太多家具或擺飾,在此刻讓房間顯得特別空蕩。
她疲累的倒上新買的床,瞥見放在床頭櫃上的鐵盒,旁邊還有幾卷前一天拿出來聆聽的錄音帶。

她朝著那方向愣愣地看了好一會,最後下定主意似的起身,將床頭櫃上的凌亂收拾好,雙手捧起鐵盒走到衣櫥前面。

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還是放不下你啊。葵微微地笑,總覺得有些勉強苦澀。現在,我要將你安置於心中的一角,小心翼翼的保存,不能太常觸碰。

葵將盒子放在衣櫥的最底層,讓它成為陰影的一部分。

而這一次,她保證不會讓亞當再受到任何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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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話:寫這篇我花了兩三個星期的時間,一萬四百多個字,大概是我這輩子效率最好的一次了。XD
吶,這就是向日葵這個角色的過去。Well,切確來說是她與她初戀的故事。雖然不能說這是她的全部,但還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而現在的她或許變堅強了,但心裡的某一處仍然是個怯懦的孩子吧。
寫作的過程心情很複雜,原本有很多話想說,不過現在真的要寫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想,就讓這篇speaks for itself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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